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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间放逐 作者/周于旸

    发布时间2019-03-07 14:18| 位朋友查看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若?#19981;?#35831;推荐给您的朋友我要分享到

    雨下了七天之后爆发了山洪黄色的泥水席卷村庄之时村民正聚在夏家参加葬礼

    道士做法乐队奏着哀乐客人们以悲伤的叹息和眼泪作为响应接着便看到洪水涌进仿佛拉开窗帘后的日光迅速而无往不至猛烈地把房子整个冲垮像积木一样倒塌散架村民们从底楼跑上二楼再从二楼跑上顶楼?#31449;?#36824;是掉落水中

    夏立春凭借过人的水性勉强在激流中保持平衡一手托着孩子举过头顶一手搭着父亲的棺材嘴巴已经在不停吃水亲戚们在混乱中仓皇出逃眼神慌张本能驱使下的肢体十?#30452;?#25305;呼天喊地般的求救之音让葬礼?#22799;?#20960;声哀鸣显得相当敷衍当水流?#36805;?#20146;的花圈一个个冲刷到夏立春身边并将他团团围住的时候他已经认定自己不会在这场滔天洪水中幸存因此在下一个巨浪袭来之前他做出了一个尚未深思熟虑的决断他奋力推开棺材板把自己不满三岁的儿子夏寅放置于父亲的遗体之上瘦弱的身躯依然在拼命反抗不停地抓挠着夏立春的手指像一张单薄粘黏的蜘蛛网在指尖末端摇摇欲坠

    这一举动极有可能杀?#28010;?#30340;儿子他想陪着夏寅钻进里面但是手已经在不停颤抖完全没有勇气?#36805;?#20146;的遗体扔到水面上夏立春回想起自己小的时候通往仓库的过道上永远摆着一副棺材?#30475;?#32463;过都觉得相?#24754;}人有一天奶奶告诉他棺材是为她而准备他突然就难过了起来奶?#36867;职参?#36947;这是一件好事奶奶年纪最大本来就是要第一个走的如果别人先住进去了那才是糟糕的事情 

    随着棺材合上的声音父与子之间的联系戛然而止夏寅的世界遁入黑暗身体底下压着自己爷爷的遗体耳边不断听到水流?#19981;?#26408;板的声音一层层水幕密密麻麻地从壁板里渗进黑暗中一切流动的事物都像赋有着鲜活的生命不满三岁的他对于死亡没有清晰的认知他的哭声更多的是源于对黑暗的恐惧而非尸气阴森几次猛烈的?#19981;?#21644;稀薄的空气很快让他失去意识这条棺木在洪流?#26032;?#26080;目的地飘荡走走停停仿佛一只坏掉的钟表涌起的水浪不断地给它上着发条等到风平浪静之后它在一片密林之中上了岸 

    山洪爆发后的第二天一支逃荒队伍路过密林时停下脚步这里是那个被洪水袭击后的破败村庄最后的储物间所有的杂物在林中冲刷一片逃荒队伍试图从中挖掘出一些能用的东西水壶衣架旅行箱和汽车后视镜等到搜集得差不多的时候大家才把目光集中到那一具棺材上几个男人把它搬到正中间准备听候领队?#34385;?#26494;的处置

    这支队伍从群山的另一头出发一路朝北行进寻找适合的生存空间他们曾兴奋地组织策划在地图上圈圈点点为即将到来的征途欢欣鼓舞翻越第一个山头时在峰顶上欣赏月光在靠近水源的地方安营扎寨随着时间流逝这场?#29467;i人?#20204;想象中更加艰辛筋疲力竭之后不断在行囊中寻找可以丢下的物品来减轻负担跟不上脚步的女人想要中途放弃男人们为了照顾妻孩不得不寻求妥协许多个篝火喧嚣的夜晚都变成一场匆忙的离别宴席队长?#34385;?#26494;是个性格强硬不好对付的人那些想要避免争执的人通常会在黎明之前悄然离开原本壮大的队伍逐渐变得人?#24149;?#24822;仿佛晾在风口的?#36335;?#21363;使搭着架子也显露出随时飘散的危机之?#23567;?/p>

    ?#34385;?#26494;觉得有些晦气但是前面有村庄的迹象可以把棺材搬过去卖掉他围着转了一圈对着木板敲了几下试图辨认出是一副灵柩还是空棺材一个女人冲上前去大声对?#34385;}伤担?ldquo;行了打开它让我进去”

    她的丈夫从队伍里跑出来拉住她“你发什么疯”

    女人?#25191;?#19968;口气对着丈夫指着?#34385;?#26494;骂道“什么时候是个头?#23458;?#38271;在你身上为什么都得听他的”

    ?#34385;}伤担?ldquo;我跟你和气说话这一路上来凡是?#25226;?#30340;村哪个肯给我们歇脚都是一辆车上的司机不会故意把车开?#36947;?#21435;”

    女人瞪了?#34385;?#26494;一眼“不挑担子不知重你?#40644;?#23460;没小孩做起事情来当然没有顾虑”

    ?#34385;?#26494;冷笑一声摸着下?#25512;?#39057;点头道“下个月之前要是到不了目的地都得饿死在路上”

    ?#34385;?#26494;靠在棺材上脱下鞋子脚上又磨出了一个泡摘下头巾油脂沿着发丝渗入额头在他过去的四十多年人生中有过数?#26410;?#38590;不死的经历在林间捕鸟时?#27426;?#34503;咬伤上山砍?#23433;?#34987;巨石砸中胸口?#21019;?#26410;像带领逃荒队伍这样感到生命失去活力他?#28044;?#34955;里掏出一个巴?#25340;?#30340;棕色日志本打开时掉落出一张名单和一张照片这是逃荒队伍出发时的合照每当有人离队而去他就用红色的粗线笔在他的名字上画一个叉号?#34385;?#26494;在日志上记录着每天发生的事情天还?#31383;担?#20182;已经赌气地在上面写道“今日无事” 

    在合上日志本的时候?#34385;?#26494;突然听到了细微的声音他从困顿中清醒过来慢慢地转向身后的棺材他把耳朵贴在上面沿着平滑的木板换了好几个位置又是一阵震颤像是核桃掉在地上发出的声音打在了他面颊的位置动静不大?#31383;ѳ虑}上?#36864;好几步他朝营队里大喊一声“?#31383;?#24537;”惊慌的眼神立马把人群吸引了过来?#34385;?#26494;再?#26410;?#24320;日志本?#36805;?#20889;下的“今日无事”四个字重重地划去

    洪水过后夏寅终于再?#20301;?#21040;了外面的世界眼前先是一道渗透着白光的缝隙继而变成整片天地他趴在爷爷的遗体上由于长时间没有吃饭?#20154;?#32780;脸颊?#26432;?#22240;为对于光线的不适应而开始大声哭泣所有人对眼前的场面显露出惊恐的神情在?#34385;?#26494;后半辈子的人生蹉跎中他曾无数次地回想起这个场景如果棺材里都能爬出一个活人那么世界上所有不?#20260;家?#30340;事情都可以被重新审视

    ?#34385;?#26494;笨拙?#20013;?#24515;地把他从棺材中抱出仿佛从文物柜里拿出一件易碎的古董小孩的嘴里说着含糊不清的词汇手在半空中不停挥舞?#34385;}伤?#28982;年近中年却没有任何养儿育女的经验二十四岁的时候他因为结婚生子的事情和家里吵架在吃年夜饭的时候向整个大家庭宣?#30130;?#33618;年即将来临连农作物都养不活更别提孩子他在院子里种上两棵树和父母协定当第一棵树长过屋顶时便娶妻成家当第二棵树高过屋顶时便生儿育女许多年过去后村里人都惊叹于他的真知灼见事情如他所预料的那样直到他们离开村庄院子里的树仍未高出第二层楼

    ?#34385;?#26494;把孩子放到棺材上所有人开?#23478;?#35782;到这是个无法一走了之的事情但还是摆出一副毫不?#21908;?#30340;态度担子又落到了?#34385;?#26494;的身上他找来副手询?#26159;?#38754;的村镇还需要多远的路程副手告诉他如果马不停蹄地?#19979;P?#20063;至少要花上一天时间?#34385;?#26494;运用他过人的领导能力在每个问题来临的时候迅速做出应变的计划他给孩子喂了一点菜粥清理了一下打?#23433;?#29992;的竹篓把他放进里面背在身后找一片空地将发现的棺材草草掩埋第二天凌晨他们沿着河道走破财的景象使他们意识到这里曾经发生过洪灾每一个脚印都深深地陷入?#24433;?#30340;泥潭泥土里腐化的气息里?#24615;?#30528;鱼虾的尸腥尽管困难重重这条路依然走得颇有效率?#34385;?#26494;适时地把孩子的压力推及于他们的良心之上平日里怨言最多的人此时也一声不吭 

    逃荒队在夜幕降临前到达了村庄房屋已经所剩无几所到之处无不遍布着瓦砾砖块与连根拔起的大树村头田野横亘着无数淹死的人连高耸的树枝上也钩挂着不少令人触目惊心的尸体稍有动静便重重地从上面落下平静而富有弹性地?#19981;?#22303;地这种二次死亡显露出异样的轻描淡写之感仿佛一块豆腐?#28044;?#23376;上滑落

    在这一场声势?#25340;?#30340;洪水面前村庄脆弱得像一张单薄的?#23383;?#36825;是逃荒队在启程以来面临的最为惊人的?#26131;?#25152;有的景象让空气中的气味地上的痕迹有了更加恐怖的想象人们开始干呕悲切而又无?#21361;?#21628;喊着要离开这里?#34385;?#26494;站在村口的石碓上陷入了漫长的?#20102;?/p>

    当晚逃荒队迎着月光往北走了三公里地才敢安营扎寨他们抖落悲伤?#23433;?#28857;火为了平复情绪?#34385;?#26494;带领大家唱起了振奋人心的行军曲可怕的经历让队伍的凝聚力增强不少?#34385;?#26494;翻开日志本浓墨重彩地写上了一页为了看清字迹不停地往篝火里添柴日志的最后写道“人生本就是一场逃荒之旅”月光和温暖的火焰使一切安详如初在队员们整顿完心思之后?#34385;}杀?#30528;小孩走到中间沉稳而庄重地宣布道“以后这就是我的儿子了”火光迷离所有人吃惊地看向?#34385;?#26494;沉默之后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激动的情绪在?#34385;?#26494;的眼角汇聚成一颗豆大的眼泪“现在我不会没小孩而不知担子重了”他微笑着面向那个之前责备他的女人说道“?#26032;w?#35201;是我的儿子能跟?#21916;?#20240;那?#21019;?#23478;?#26448;ܡ?rdquo; 

    “棺材里出来的孩子不详啊”队伍中的老人提醒他

    “死神都没法将他带走将来会不同于凡人”?#34385;?#26494;回道

    二十年过去后陈?#26159;?#20250;在父亲的逃荒日志里读到自己的身世来历那些富有画面感的描述清晰地记录在几近发霉的纸上透露着一种无可置疑的真实之感接受自己并非?#34385;?#26494;的亲生儿子这一事实也没有花?#28895;?#22810;情绪只是沿着事情的真相重新去寻找逝去岁月中的蛛丝马迹逃荒日志直指向他人生最开始的地方像一根直插瓶底的吸管穿越了漫长的岁月历程在这之前他能回忆起的最遥远的记忆中没有清楚的画面只有一段黄绿相间的色?#21097;?#21518;来他明白绿色的是密林黄色的是荒漠他看到自己是怎样从棺材中被发现怎样历经磨难走完整个冒?#31456;?#31243;他对父亲的认识从未如此?#36171;?#22312;那张泛黄的老照片上四十多岁的?#34385;?#26494;站在逃荒队伍的最中央穿着军大衣拄着木杖意气风发然而当陈?#26159;?#30475;到这张照片时?#34385;?#26494;已经死去多天电视上仍在播放着寻找无花果的报道

    有关无花果的故事在逃荒日志的最后几页才有提及如父亲生前跟他所说的那样无花果是在一片山林中遇到的上山之前他们已经被当地人告知山中有老虎出没为了节省时间他们仍然走上了这条凶险的道路?#34385;?#26494;带领大家制作了驱兽用的火棍准备了一些肉?#24120;队?#29992;的渔网也提在肩上他们的精心准备没有徒?#20572;?#36335;过山腰的时候眼睛敏锐的女人发现了两只黄色的猛兽在陡石丛中穿梭而过一大一小像是一只成年老虎带着自己的孩子出来觅?#22330;?#36867;荒队每一步都走得小?#22218;?#32764;对于地形险要的地方不?#20197;?#36152;然前行迅速地穿越山谷间的缝隙最后依然在山林中与它们迎面相逢体?#22242;?#22823;的成年老虎像一张长条沙发蜷曲于地面容沉稳尾巴挺直身后跟着一只体态娇小的幼虎?#34385;?#26494;让队员们往后撤退自己带着五六个男人迎上前去僵持了几分钟之后老虎显露出凶蛮的神情后肢猛地蹬地迅速地扑向?#34385;?#26494;

    这场凶险的对抗不到一分钟便结束战斗老虎?#36824;?#26834;驱逐到崖边因后脚没有抓稳而跌入沟渠被水流冲走幼虎见?#27492;?#22788;逃窜仿佛误入楼房后找不到出口的飞鸟反倒更加让人紧张跑进了队伍中间队员们大声呼救胡?#19968;?#33310;着棍棒和刀具幼虎挨了几棍背部划上了一大道口子失去了活动能力无助地瘫倒在地前爪拼命地想要够到伤口的位置

    ?#34385;}杀挥?#34382;无辜的眼神打动用绳子绑好之后给它上药把它装入麻袋在脖子处打上结确保只能露出一个?#28304;?#38431;员们对他的做法感到困惑和恐惧?#34385;}伤担?ldquo;放虎归山必有后?#36857;?#36825;是命得认”他把这只幼虎带上了征途并给它取名无花果那时他还未料想到在生命的最后二十年所有的意义痛苦以及孤独都可以在逃?#26408;?#21382;中找到源头命运是一张由无数抉择编织的网早已为人生那一点可怜的面积量好了尺寸

    无花果变成了陈?#26159;?#31461;年时期唯一的玩伴?#34385;?#26494;在家中修了一个大笼子无花果在他的驯养下变得温顺聪?#20445;?#20197;至于孩童时期的陈?#26159;?#22312;电视中看到老虎的纪录片时无法想象?#25758;型?#29467;的百兽之王和家里的无花果竟是同一种类在陈?#26159;?#30524;里和别人家养的猫狗宠物没有什么不同但是父亲从来不允许将无花果带出家门

    ?#34385;?#26494;在年过五十的时候身体崩坏逃荒过程中患上的疾病终于重新找上门来不再适合干体力活的他向工厂辞职之后陷入了一长段的经济危机之中在找到下一份工作之前所有的日常的开销只能向当年出生入死的朋友手里借事情出现转机是在一天中午?#34385;?#26494;给无花果的食物越来越少无花果却以富有灵性的回应体谅了他在他?#25925;?#30340;时候无花果?#20204;白?#36461;着他的身子站了起来用舌?#38750;?#36731;地舔过他的面颊拍了一下?#34385;?#26494;的?#32456;疲?#32780;后回到笼子的角落休憩连食物也没有吃

    即使年过半百?#34385;?#26494;依然能敏锐地发现生活给他带来的机遇然而在将想法付诸行动之前儿子陈?#26159;?#24046;点毁了他的计划?#34385;?#26494;终此一生都没有成为一名真正的父亲儿子的存在在他的意识中是一种间断的情感自打从棺材中将他救出时便笼罩着一?#32456;?#23454;而?#20013;?#22916;的色?#21097;?#20687;清晨将人带出睡眠的闹钟一样成为?#20301;?#19982;现实的交界点不断地警醒着他要履行父亲的职责

    陈?#26159;有?#24615;格孤僻热爱幻想在他十一岁的时候总是穿着件肥硕的校服在学校里独来独往在任何团体中都保持着沉默寡言只有谈起自己养了一只老虎时会?#26223;?#28608;动欺软怕硬的男孩子时常找他的麻?#22330;?#19968;堂语文课上?#40092;?#22312;?#27493;?ldquo;狐假虎威”的时候教室里突然哄堂大笑全班同学都不约而同地看向陈?#26159;?#25918;学之后几个坐后排的男同学叫上班上最漂亮的女生当着她们的面在学校车库里将陈?#26159;?#30340;手脚束缚住将他的裤子整条扒下陈?#26159;?#32670;愧难当眼泪不争气地从眼眶流出嘴里?#33125;?#30528;“我要让无花果咬死你们”男同学们又来了兴致拼命地拿老虎的事情来激怒陈?#26159;?#30452;到女生吓跑以后才将他放开

    第二天早上陈?#26159;?#36225;着父亲不备?#24213;?#20102;家门?#30733;祝虑}伤?#23436;儿子上学之后才发现?#30733;?#20002;失于是沿路寻?#25671;?#38472;?#26159;没?#36305;回家中将无花果从笼子里放出把床单裹在它身上沿着一条行人不多的小路将无花果带去学校那时?#40092;?#27491;在班级上?#21361;?#23578;未发现陈?#26159;?#32570;席课堂直到他牵着那只黄色的巨兽出现在教室前门所有人对这样的景象终生难忘?#40092;?#30340;反应也没比学生高明多少即便站到桌子上?#21442;?#26366;让他们增加丝毫安全感整幢楼的人先是闻声赶来又迅速地尖叫着地逃走两股人流对撞使整个楼道陷入了混乱陈?#26159;?#20973;借和无花果朝夕相处中形成的默契指使着它扑向那几个欺负他的男生面前无花果?#20204;白?#25381;舞两下便让他们失去重心从桌子上重重跌下一边哭喊一边尿了裤子学校的喇叭里很快响起了教导主任急促的声音但是陈?#26159;?#20173;?#20004;?#22312;复仇的快感之中

    ?#34385;?#26494;赶到学校的时候事情还没有到无可挽回的地步他跪在地上拉着校长的手拼命道歉声称老虎是受过训练的看在无人受伤的情况下请求他们不要报警陈?#26159;?#34429;然年纪尚小涉世不深看到父亲如此狼狈的模样时还是悲伤了起来明白自己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他和无花果待在校长室隔壁的会议厅听到了所有的谈话学校虽然答应了父亲的请求但是不能再让他继续在这里上学这个糟糕的消息没有引起他太多的注意因为透过窗户可以看到昨天他被同学霸凌的那个车库一个小男孩的成长?#26432;?#21482;需要经历一两个事件他抚摸着无花果的毛发它的眼神像一面清澈的镜子映照着他无处逃遁的孤独在这个人情冷漠的社会中他未必比一个误入人间的野兽来得更加合群

    ?#34385;?#26494;在那时染上了酗酒的恶习陈?#26159;?#33258;此之后再没好好上过学当钱包里连买醉的酒钱也掏不出的时候?#34385;?#26494;终于清醒过来决定实施当初的计划认认真真地开始训练无花果两个月后到了市里一家游乐园上班当起了马戏团的?#31508;?#24072;之后他们过上了?#21442;?#30340;日子唯一的代价是无花果被搬到马戏团里生活陈?#26159;?#24456;少再看到它家中的笼子也被拆除老虎遗留下来的气味逐渐消散只有在闲暇的时候会跑去父亲上班的地方坐在笼子外的观众席上以员工家属的身份免?#21387;?#30475;老虎表演无花果的眼神已经失去灵性配合着?#34385;?#26494;的表演乖巧地变成一台养家糊口的工具机械地重复着跳火圈与走木桩之类的动作好比纺织女工手中的缝?#19968;?/p>

    陈?#26159;?#20197;父亲不?#25758;?#35273;的速度逐渐长大不再闹事不再提出任何要求分享任何困难即便在?#22949;?#19978;也很少能聊出几句话来寥寥草草念完中学后到各处打些散工他的存在稀薄游走在社会的边缘地带仿佛一粒橡皮?#36857;?#23436;成任务后便被随手拂去从?#34385;}山?#20182;从棺材中抱出的那一刻起已经接受了他身上注定异于常人的特?#21097;?#36825;一宽容的心理预期成为日后对儿子不闻不问的借口

    陈?#26159;?#38271;到二十二岁的时候?#34385;?#26494;正在饱受疾病的折磨他曾在逃荒时期染上过皮肤病和胃炎那段艰苦的岁月加快了他?#20808;?#30340;速度六十出头的他已经双鬓发?#20303;?#37207;酒的恶习使他又染上了?#38590;?#31649;疾病经常在表演过程中头昏眼花上司已经流露出想要辞退他的意图年迈的?#34385;?#26494;蹲在无花果面前喃喃地说道“当年逃荒的时候我收养?#26159;?#25937;了你现在我开始怀疑了你?#25285;?#25105;做的真的是正确的事情吗”

    最后一次表演的时候?#34385;}上?#35266;众演示如何和动物保持信?#21361;?#20182;把手伸进了无花果的嘴里老虎张大了嘴巴任凭他玩弄牙齿?#34385;?#26494;把手缩回来示意表演还没有结束喇叭里响起了富有气势的音乐?#34385;?#26494;用力掰了掰无花果的嘴巴然后把自己的脖子放了进去观众捂住眼睛发出尖?#26657;?#25484;声响起的时候?#34385;?#26494;偷偷地敲了一下无花果的脖子这一举动极为隐?#21361;?#36867;过了所有人的眼睛人们只看到老虎猛然扣上嘴巴?#28010;?#22320;咬下了?#34385;?#26494;的?#28304;?#25972;个过程自然?#21557;?#36867;过了观众对于死亡的嗅觉直到看见白色的?#36234;?#28151;着红色的血水从老虎嘴巴里溅出流淌了一地

    警察赶到的时候老虎已经沿着通向后台的过道逃走跑向了城市深处他们沿着带血的脚印找了一会直到它消失在一条人工河的?#24433;?#27515;讯传到陈?#26159;?#37027;里时他刚刚面试完一份保安的工作接受父亲死亡时的表情在他脸上一生只出现过一次但是并没有流露出悲痛欲绝的迹象只是不相信这是无花果所致几天之后他才鼓起勇气走进了父亲的房间却发现所有的遗物已经整理完备一目了然地陈列在桌子上其中包括了那份记载着发现并收养陈?#26159;?#30340;整个过程的逃荒日志那时陈?#26159;?#38497;然意识到父亲的死是一场早?#24615;?#35851;的自杀而非事故

    陈?#26159;?#31163;开这座城市的晚上在城西河边的桥头上遇见了无花果背上的伤口让他无需怀疑这世上是否有另一只老虎从马戏团里跑了出来他们的身影在湖面倒映下仿佛两个久别重逢的老友只是无花果的身上邋遢了许多肚子上还有划伤的痕迹城市里的逃亡使它的脸上多添了几分凶蛮他?#24433;?#37324;拿出了几片肉脯喂进它的嘴里令他想起那无数个与它一同成长的日日夜夜无花果是他整个童年里安全感的来源每当在学校里受到欺凌时想到自己的身后还有一只黄色猛兽便有了重新攥紧拳头的勇气

    为了和无花果多待一会陈?#26159;?#25226;行程推迟了一天他们在第二天日出前?#30452;w?#38472;?#26159;?#26681;据逃荒日志中所描述的路径踏上了寻根之旅无花果?#20179;?#26032;回到城市森林的逃亡之中从此以后陈?#26159;?#22312;山林走出的每一步都可以在无花果留在柏油马路的爪印中找到孤独的共鸣

    三个月后陈?#26159;?#20381;然没有找到一处能和逃荒日志中吻合的场景将近二十年的发展使整个路线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河水流干山丘被填平田野间竖起高楼一无所获的陈?#26159;?#19981;得不踏上了返乡之旅他把铲子扔在了回乡的火车上这把铲子出发时?#30171;?#22312;身边在他浪漫的想象中他原本能用这把铲子挖开密林中的?#24378;?#27877;土找到自己与父亲相遇的?#20146;?#26874;材解开自己的身世之谜他从始至终都没有发现逃荒日志上缺失了两页那两页上记载着逃荒队最后的故事在赴死的前夜被?#34385;}伤?#21435;

    二十年前?#34385;?#26494;率队到达目的地后被当地的朋?#36805;?#30693;这里已经接纳了另一队逃难的人没有了他们的容身之地?#34385;?#26494;大发?#20570;?#25454;理力争却被当地居民用棍子架了出来失魂落魄的他无法再给队员们交代几乎众叛亲离临近崩溃的时候无数个日日夜夜锻造出来的敏锐?#24202;?#21147;再次拯救了他当即决定原路返回目标是先前路过的那个被洪水侵袭的村庄那是?#34385;?#26494;一生中做出的唯一一?#38382;?#21435;人性的决断他们把村庄里的尸体就地掩埋不到两年的时间就在?#38386;?#24403;中重新建造出了一片新的村落新家园落成的时候他们没有大张旗鼓地庆祝所有人?#23478;?#35782;到这份罪孽将永远缠绕在他们的心头并且需要?#26408;?#20313;生来隐瞒这个秘密

    随着社会的发展变迁当初破败的村落已经成为了这个霓虹城市的一部分然而陈?#26159;?#27880;定无法发现这片异乡便是他的故土他曾无数次跨过那片埋藏着他的重生之屋——放置着他爷爷遗体的棺材的土地?#21019;?#26410;获得过任何昭示与启发

    三个月里陈?#26159;?#36890;过各种渠道了解无花果的状况确定它还没有被人类抓住无花果的逃亡之旅比陈?#26159;?#35201;艰难许多它已经进入暮年体力下?#25285;?#36523;手不再迅猛多次在人类的捕杀中死里逃生它在公?#20658;?#39135;的时候被群人用乱石攻击其中一颗打掉了它的牙齿它曾回?#25509;?#38472;?#26159;直?#30340;桥头却被巡逻队发现尽管跳入水中逃生后肢还是中了一颗子弹人们从流浪猫狗的尸体中寻找线索摸索出无花果的行踪走投无路的它最后闯入一户酒商的家中在院子里昏倒过去

    陈?#26159;?#25214;上门的时候无花果已经被酒商收留多日酒商是一个单身中年男人家中放置着大大小小的酿酒容器靠着卖酒给厂商积累了不少财富但是仍然熬不过孤独的考验即便对象是一只老虎也让他在平凡的生活中获得些许欣慰他把它锁在院子里每日打开窗户扔进一块猪肉在多年的驯养当中无花果已经领悟了与人相处的方式表现出令人放心的安分行动迟缓目光无害仿佛理解了陈?#26159;?#21521;它告别时所说的话“给你食物的就是好人但是这个世界上除了我和?#32844;郑?#20063;许没有一个人会这么做了”

    陈?#26159;?#20915;心把无花果带回家中酒商阻止了他说道“这会儿外面全是找它的人稍有不慎反而害了它”陈?#26159;?#34987;他说服恳求酒商将它继续照顾下去酒商摇了摇头道“我最多能给它?#25925;常?#35848;不上驯养”在酒商的邀请下陈?#26159;?#26242;住在了他的家中陪无花果度过它晚年最后的时光他向酒商?#24425;?#20102;自己与无花果之间漫长的故事一条隐秘的链条连接了两个孤独的灵魂释放出压抑多时的百转愁肠“?#32844;?#30340;死是?#24615;?#35851;的是他自私地把它从森林中带进了不属于它的城?#26657;?#20381;靠它维持我们的生活他是拿自己的命去还债”

    无花果的胃口越来越小终于在一个寂静的夜晚死去蜷缩在院子的角落里在钢筋水泥的城市里走完了它的异乡之旅陈?#26159;?#24754;伤了一夜无法排遣的痛苦使他意识到另外一个绝望的事?#25285;?#32769;虎的寿命只有二十年二十年对于一个人?#27492;担?#20182;在人间的放逐之旅才刚刚开始

    “以后你打算怎?#31383;?#21602;”酒商问道

    “我不知道太难了”陈?#26159;?#25265;着死去的无花果热泪渗进老虎的毛发迷失了踪迹

    “不要轻生”酒?#28525;?#19979;身来陈?#26159;?#32477;望的眼神使他动了恻隐之心“你要是不介意我可以当你的干爹我的儿子要是活着现在跟你是一样的岁数”

    “你也经历过吗”

    酒商酝酿了一阵发现自己并没有在岁月流逝中积攒起多少勇气说出历?#20998;?#26159;对自己的?#33125;̣?#23425;愿把记忆交给时间等伤口结痂之后自行脱落“我的家人都在那一场灾难中去世但是儿子的死亡却完全是由我导致” 

    陈?#26159;?#20174;无花果的死亡中回过神来他在老虎的身上倾注了太多注意力对人性的失望使他忽视了酒商对自己和无花果的?#20973;٣?#22909;?#32676;?#27773;水时拧开后攥在手中的瓶?#29301;?#20154;们永远在索取的时候最擅长遗忘

    “我不能待在这儿了?#19968;?#26377;点事要弄明白”陈?#26159;?#25830;去眼泪怀着感恩的语气说道“干爹还没有问你贵姓”

    “免贵姓夏”他微笑着摸了摸陈?#26159;?#30340;头发

    那是神奇的一刻身体里的血液都变得温暖起来他不紧不慢地从自己的容器中倒出两杯精工细酿的醇?#30130;?#20223;佛获得了对抗二十年前那场灾难的勇气在每个夜半惊醒的梦中他无数次埋怨上天让他在洪流中幸存了下来正如陈?#26159;?#24616;恨?#34385;}山?#20182;从棺材中带进这个世上他们在世界伪善的面孔中失去了死亡的权利并且受尽命运的愚弄注定无法得知有关身世的真相一切正如?#34385;?#26494;在日志中总结的那样“人生本就是一场逃荒之旅”

    责任编辑?#27627;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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